小說|台灣文學|殖民記憶

《臺灣漫遊錄》:一場美食旅行,為什麼會讀到殖民、翻譯與愛?

《臺灣漫遊錄》表面上是一場昭和臺灣的美食旅行,真正迷人的地方,卻是它讓我們從一道一道食物裡,看見語言、權力、翻譯、女性情誼,以及一座島嶼被觀看、被書寫、也被誤讀的歷史。

如果只看第一眼,楊双子的《臺灣漫遊錄》很容易被讀成一本「好吃的小說」。書裡有瓜子、米篩目、麻薏湯、生魚片、肉臊、冬瓜茶、咖哩、壽喜燒、菜尾湯、兜麵、鹹蛋糕、蜜豆冰。這些食物一個接著一個出現,好像讀者也跟著角色搭上火車,在日治時期的臺灣南北旅行,聞到市場熱氣、甜湯香味與巷口小吃的油煙。

但這本書真正好看的地方,不是「台灣食物很好吃」而已。它更像是把食物變成一盞燈,照出食物背後的時代。當日本女性作家青山千鶴子來到臺灣,由臺灣女性王千鶴陪伴與翻譯,兩個人一起旅行、用餐、交談,故事表面上是旅程,底下其實一直在問:誰在觀看臺灣?誰替臺灣說話?誰有權把一個地方寫成自己理解的樣子?

它不是美食清單,而是歷史入口

《臺灣漫遊錄》裡的食物很誘人,但它們不是單純的場景裝飾。每一道菜都像一個入口,帶我們進入不同的社會層次。食物有產地、有價格、有做法,也有誰吃、誰煮、誰介紹、誰書寫的問題。

一碗米篩目如果放在今天,可能只是我們熟悉的小吃;但放回日治時期的臺灣,它就會變成一個歷史現場。那裡面有地方生活、有階級差異、有語言混雜,也有殖民治理下文化彼此影響的痕跡。這本書讓人意識到,日常並不淺。越日常的東西,越可能保存一個時代最細密的紋路。

所以,讀這本書時不要只問「這道菜好不好吃」,還可以多問一句:「這道菜是誰的日常?」對某些人來說,它可能是懷舊;對另一些人來說,它可能是勞動;對外來觀看者來說,它可能是異國情調;對在地人來說,它卻可能只是活下去的一部分。

翻譯不是透明的橋,而是一種權力位置

王千鶴這個角色非常關鍵。她是翻譯者,也是陪伴者;她讓青山千鶴子能理解臺灣,卻也決定了青山千鶴子能理解到什麼程度。

翻譯表面上是把一種語言轉成另一種語言,但在這本小說裡,翻譯從來不是透明的。翻譯者會選擇哪些話要說、哪些話不說;哪些細節可以被外來者理解,哪些只能留在沉默裡。也因此,王千鶴不是一個單純的工具人。她其實掌握著故事的門。

這也是《臺灣漫遊錄》很高明的地方。它讓我們看到,在殖民情境裡,語言不只是溝通工具,而是權力秩序的一部分。誰的語言被視為正式?誰需要被翻譯?誰的生活要被轉成另一種語言才算被看見?這些問題,都藏在看似輕盈的旅程裡。

善意不一定足夠,理解也可能帶著佔有

青山千鶴子不一定是惡意的角色。她可能真心喜歡臺灣,真心被食物與風景吸引,也真心想寫下自己所見。但這本書提醒我們,在不平等的結構裡,真心不一定足夠。

一個人帶著更高的位置觀看另一個地方,就算態度溫柔,也可能把對方放進自己熟悉的框架裡。你以為自己在理解,其實可能只是在挑選自己能理解的部分。你以為自己在讚美,其實可能把對方變成一種可供欣賞的風景。

這一點放到今天仍然很有力。現在我們旅行、拍照、發文、做影片,很容易把別人的生活變成自己的內容素材。這不代表我們不能分享,而是分享以前可以多一點自覺:我是不是把對方簡化了?我是不是只拿走漂亮的部分?我有沒有承認自己其實只看見一部分?

兩位女性的靠近,為什麼讀起來有一點酸?

青山千鶴子和王千鶴之間的關係,是這本書最值得慢慢讀的地方。她們同行、交談、彼此吸引,也彼此依賴。兩個名字裡都有「千鶴」,彷彿互相映照,卻又永遠不完全重疊。

這段關係動人的地方,不在於我們急著替它貼上某個標籤,而在於它寫出一種曖昧的真實:人與人可以靠得很近,但時代、階級、語言與殖民身份,會讓兩個人不可能完全站在同一個位置。

親密不等於平等。欣賞不等於理解。靠近也不代表沒有權力。這些都讓《臺灣漫遊錄》不只是歷史小說,而是一部很現代的關係小說。它讓我們回頭看自己:當我說我理解一個人,我真的理解他的處境嗎?當我說我是為你好,我有沒有先問對方真正需要什麼?

偽譯本形式:誰寫下了我們讀到的臺灣?

《臺灣漫遊錄》採用一種很有趣的偽譯本形式。它看起來像是一份被翻譯出來的旅行文本,但實際上是作者創作出的小說結構。這種形式不只是技巧,而是非常貼合主題。

因為全書一直在處理「誰在書寫」的問題。當臺灣被外來者觀看、記錄、翻譯,它會變成什麼樣子?那些被寫下來的東西,是完整的臺灣,還是某個視角裡的臺灣?那些沒被翻譯、沒被記錄、沒被理解的部分,又去了哪裡?

也因此,這本書最迷人的地方,是它沒有把答案講死。它讓你一邊享受美食與旅程,一邊慢慢察覺:原來所有觀看都有角度,所有書寫都有選擇,所有理解都需要保持謙卑。

讀完可以帶走的三個提醒

第一,日常不是淺的。食物、語言、地名、交通、稱呼,都是歷史留下來的痕跡。我們越熟悉的東西,越值得重新看一次。

第二,翻譯不是中性的。任何轉述都會有選擇,也會有權力。當我們替別人說話時,也要小心自己是不是替對方決定了什麼可以被聽見。

第三,善意需要自覺。尤其在不平等的關係裡,善意如果沒有放低位置,很容易變成另一種佔有。真正的理解,不是急著說「我懂」,而是願意承認「我還不完全懂,所以我先聽」。

《臺灣漫遊錄》好看的地方,就在於它同時有香氣,也有重量。它不是把臺灣寫成一張漂亮明信片,而是讓我們看見,這座島的日常一直都很複雜、很有層次,也很值得被重新閱讀。